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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博学良的博客

心灵交流、智性往还

 
 
 

日志

 
 

青州侍郎峪游思  

2018-08-19 11:58:38|  分类: 图文并茂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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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旅游,自然包括了“旅”和“游”两部分;而所谓“游”,也不光指双脚和双眼,心也要参与,要跟上脚的步伐和眼的驰骋。这样的旅游才有广度和深度,而不是像“老驴”一样只是活动筋骨,累出一身臭汗,第二天睡醒爬起来还继续小猪一样的生活。而游记,也不必就是边走边看,移步换景,“我手写我眼”那一套;身之所感、心之所思、心猿意马般的联想、遐想、胡思乱想又何尝不能成为游记的内容呢?

暑假过了还不到一月,喧闹的城里又热又湿的空气几乎要让人窒息,出去走走的愿望简直不亚于迷失沙漠里的逃犯渴望水井、被活埋进坟墓里的人渴望新鲜的空气。目的地,当然首选山间茂林蔽日的峡谷,那儿够幽静,也够清凉,作为酷暑游玩地胜过海边,更不用提北国的林场或草原。

在各个户外俱乐部的网站浏览一遍,一眼看中青州的侍郎峪。至少从俱乐部的宣传材料看,侍郎峪虽算不得名胜风景,但有树有溪,树冠如盖可遮荫蔽日,溪流蜿蜒可涉足纳凉,就觉得是一日游玩的最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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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潜“性本爱丘山”,在我的潜意识里也埋藏着对山与水的热爱,每一座高山都仿佛我的长辈,既亲切又可敬畏;每一棵开花的树都像我的姐妹,不开花的也像是兄弟那么亲切,单是那树干树枝生长伸延的姿态、树叶和谐优美的外形轮廓,就让我惊喜,惊叹;每一处草丛、每一株知名不知名的野花,都像是楚楚可怜的婴儿,都仿佛映射着一种生命最初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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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当然是峡谷里不可或缺的元素。因为,水,最有灵性,《诗经》开篇的艳事便发生在水边——在水渚,鸟鸣得欢快;在水岸,女孩子更窈窕,更娇艳,也更魅惑,让远远窥见的男人寤寐思服……水不光有灵性,还是生命之源,《圣经》的《创世记》一上来就说:“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你看,西方文化的经典也说在神创造万物之前就有了水,神与水同在,神在水上创造了天地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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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为降雨的日子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吧,峡谷里的水流并不大;但溪流从一进山就出来迎接我们,伴我们一路前行。溪水流动处,叮叮咚咚,铮铮淙淙,声如玉珠落盘,或如素琴演奏;而到了水湾平缓处,则见水质澄明清澈,水面倒映山光树影,水底蔓生青苔绿草,浅滩如透亮的玻璃,深潭则似温润的碧玉。如果水底卵石铺排,阳光又恰好朗照,鹅卵石反射的光就会在水面形成渔网状的光波;水流缓动,光波也随之骀荡,一湾清水好像一块晶莹透亮的玉石嵌进了金色的纹理;而如果恰好有水滴从崖壁上滴落下来,水面则会荡开一圈圈向外辐射的光波,一湾清水又变成了一块光芒四射的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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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用各种方法,想拍出这种波光涟涟的画面,都不成功;最后试着背对阳光站在水边,采用最大光圈,把快门设置到五百分之一秒以上,逆光拍摄,终于成功了;我又试着移动身体的位置,让背影居于水面的中央,然后向水里投掷石块激起水波,迅速按下连拍快门,竟然拍出了好几张头戴光环的剪影照,这样的收获让喜悦禁不住从心里漾到嘴角,一个人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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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拍出精美照片更感喜悦的事,是于途中小憩,在一块平展的岩石上坐下来,脱了鞋子和袜子,把脚伸进清凉的溪水里,让身躯偎依在旁边的岩石上——哦,那份享受,真的,只有少数真性情的人才能体会: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晚年还因奸人诬陷而被拘禁到广西宜山管制,借宿在一小城楼上,住处空间狭小还低矮潮湿不说,又赶上南方秋老虎逞威的时节,别人觉得难以忍受,黄庭坚却能随遇而安。一日小雨,黄庭坚坐在一把交椅上,从栏杆中间把脚伸出屋外淋雨,兴奋地大叫:真舒服啊!我一生还没有这样痛快过呢!

相似的情节是住在一只木桶里的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有一天躺在街头晒太阳,国王亚历山大走到他身边,问他有什么需要.他说:“我惟一的需要是请你走开,别挡住我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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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雨水,晒太阳:最美妙的享受必定是最简单最自然的享受。然而走进自然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是说你到了山顶、海边、丛林,就等于走进了自然;毋宁说,走进自然是一种能力,一种智慧,需要人打开心灵,(当然,一个人要有灵魂才谈得上打开心灵。)用心去感受万物,领悟自然。经验主义哲学家洛克说,惟一存在的东西是领悟和感觉、记忆和对这些感觉的领悟。没有感觉和领悟,就谈不上真正的享受,因为真正的享受必定来自灵魂的欣喜。一个有灵魂的人才能真正走进自然,才能感觉自然的缤纷与和谐,倾听自然的歌声,领悟自然的奥妙,进而欣享与自然合一的至上快乐。

博尔赫斯在他的《我希望我的死亡是彻底的》一文提到诗人罗赛塞的一首诗歌,说的是有位姑娘进了天国感到很不幸福,因为她的情人没有同她在一起。可怜的姑娘,她只能感受与情人在一起的幸福,却不能感受身在天国的更大更高的幸福!同样值得可怜的是,有人来到海边还在专心一意地看手机,有人在幽静的丛林间播放通俗音乐——他们没有心眼和心耳,所以看不见自然的色彩,也听不见自然的音乐——他们是精神的盲人,漠视自然的神秘的美,当然不可能享受与自然合一的喜悦。

领受更高的喜悦,需要我们超脱鸡毛蒜皮的眼前利益和浅浮粗俗的感官刺激,让灵魂上升到一种超凡入圣的境界。这样的心才能看到万物都是造物主的创作,都秉承了造物主的灵气;从造物主的手里出来的万物都是有意义的,都是最高的美片段展示……

我这样边走边拍边胡思乱想,很快就落在队伍的后面。这在我,几乎是每次户外都必然遭遇的,所以也不放在心上。山谷两边树木葱郁,根本看不到前面的人影;溪水婉转穿行林间,仿佛只是我一个人的引路人,而我也确实像一个人在丛林中探险,四周的幽然寂静甚至让我感到了些许的恐慌。正这样孑孓而行时,忽然听到前面有说话的声音,心里忽然有了几分感激:孤单仓惶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听到同类的声音,确实像是有暖流滑过心脏啊!等人影从灌木丛冒出来,于是看清是一对母女,又询问得知前面的河道已经干涸,走在前面的人都已经上山顶去玩穿越了;女儿在一处陡坡摔了一跤,她们不愿再爬山,于是折身往回走;我本来就是出来寻幽纳凉的,得知前面的瀑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决定和母女二人一起沿溪流返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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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林木茂密处,溪边正好有几块较大较平的岩石可以坐下休息,于是我们商定在那里吃午饭。抬头看,两边山崖陡立,头顶天空蔚蓝,身边林木葱翠,或大或小的鹅卵石滚满河床,此景已经让人迷醉,再加上脚下溪流潺潺,像在清唱,又像在沉吟,更觉美不胜收。于是一边赏景一边吃饭,自带的饭食虽然简单,但我们都吃得有滋有味。

吃饱喝足,离上车返程的时间还早,母女二人也学我脱了鞋子,把脚伸到水里泡凉,把脱下的鞋子放到阳光下的大块岩石上晾晒。

响亮的蝉鸣像是催眠曲,习习的凉风快要要把我的眼皮合上。就在我几乎要睡着的时候,那女孩子忽然悄悄挪到我身边,用手指指着不远处的岩石,让我看她的鞋子上停落的一只蝴蝶:那是一只体型较大白蝴蝶,(还有体型更大的黑蝴蝶,但野性十足,不会轻易停落下来。)把女孩子的红色鞋子当成了鲜花,落下之后,发现不对,飞起来绕一个圈又飞回来落在同一个地方,这样反复几次,就干脆停下来不动了。我抓起相机,半屈身轻挪步地小心靠近,先是用中远焦段拍摄全景画面,再轻轻转移拍摄地点,从不同视角拍摄;再慢慢靠得更近,用近焦拍摄特写;微距拍摄时,相机的镜头几乎都要碰到蝴蝶的翅膀了,但它一点惊慌的样子都没有,非常配合地摆出各种姿态,让我拍到心满意足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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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让我想到当年梭罗在菜园子锄地的时候,曾经有一只麻雀在他的肩膀上落下来停了片刻,梭罗感到非常光荣,觉得“佩戴任何勋章都无法与之相比。”现在,一只蝴蝶在我身边停留了这么长时间,让我倍感荣幸。

女孩子坐在岩石上看我尽情拍摄,忽然幽幽地说到:这就是蝴蝶的使命吧——从一只丑陋贪吃的毛毛虫变成一个美丽绝伦的飞舞的精灵,在展现自身美丽的同时,也展现出大自然不可捉摸的神秘和变化无穷的魅力。

我惊讶于女孩子无心说出的这句话的玄妙,好像古代先知受感而说出的箴言,因为她说出了我一直以来的思考——人和世界万物是宇宙大爆炸时偶然残留的灰尘,还是一种伟大意志的指令使然?

人的尊严和存在的价值是建立在世界是有意义这一点上的,如果一种发现或理论证明宇宙的诞生只是一种偶然,是大爆炸的残留,那它就只能加剧世界的虚无感,加剧生命存在的荒谬性。

我不相信生命的孕育只是阴与阳的偶然结合,我觉得必定有神秘的参与;宇宙万物的多样存在而又和谐有序,必然有其内在的指令性的规律在。

察觉万物的多样而又和谐,我更加赞同量子学家戴维·玻姆关于宇宙三个层面的假说,戴维·玻姆认为,宇宙是以物质层面、能量层面和意义层面这样三个互相包藏的层面显现的,能量和物质都含藏着某种意义,而意义也在能量和物质的活动之中。戴维·玻姆所说的含藏在能量和物质活动中的“意义”,其实也就是爱因斯坦所称的“宇宙精神”吧。

这种伟大精神,你可以称之为道,神,安拉,或者上帝,这都没有妨碍,名称是无关紧要的,紧要的是它让我们的存在有了价值,让我们的生命有了根基。你不能因为人类无法用科学方法证明这种宇宙精神就认定它是一种荒谬和迷信,毕竟人类也只是一种有限的生命,以有限来证明无限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诞。

这种伟大精神也并不虚无缥缈,大自然就是它的具体体现。秉承这种精神,自然万物才形态各异而又九九归一,大自然才成为我们的精神故乡,让我们感到走进自然,就像迈入故乡的门槛,喜悦感像扑面的雨水浸润肌肤,渗透骨骼。因为我们本是天地的产物,回归自然,领受天地的灵气,进而觉悟天地的本性而与天地合一,心中自然因充满神圣的静穆而倍感安详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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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发动,驶离了侍郎峪,这些缤纷嘈杂的思绪却开始在我头脑中排列组合,逐渐形成一片文章的基本构架,我赶紧掏出纸笔,把这些所感所思所悟记下来,因为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对于侍郎峪的青山绿树和溪流而言,它们必定会因为我的“看”而更加熠熠生辉,而我,也将因为对它们的“思” 而觉悟永恒的存在。

 

         812日草,19日改,20日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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