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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忠厚的别名  

2018-02-09 13:20:53|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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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厚是无用的别名”,这似乎是精明的国人尽知的箴言,因为忠厚老实人多不懂权变,不会办事;但从另一方面,从人性的角度也可以说忠厚老实是情义和良善的别称,是注重道德和情感专注的表现。

妹夫就是这样的老实人,人前木讷,性情粗朴;不会赚钱,更不会教育孩子,家境清寒却娇宠(一生下来就有残疾的)儿子,听任儿子变得懒惰、肥胖、不肖。孩子的无礼有时甚至让我们这些“外人”都恨得想暴揍他一顿,而妹夫却对此笑嘻嘻不管不顾,不嗔不怒;同样的,妹夫对待笨拙而多病的妹妹也少有怨怼和争吵。这样一对夫妻贫贱却也能平安度日,我们有时开导他们一些经营之道或帮他们找一些轻松而赚钱多的门路,也被他们以不适合为借口而拒绝了,只好低声骂一句“死狗托不上墙头”来解恨;他们却装作听不见,安守他们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生活。

妹妹这次遭遇交通事故,从急救室到手术室,从重症监护室到普通病房,妹夫都始终陪护。遭遇这样的突发事件,对受伤害的一方来说真是一件伤神而棘手的事:家人需在医院陪护病人,又需到交警队接受询问、协助事故鉴定,又需与肇事者、保险公司联系垫付医疗费用,又需召呼亲戚朋友来帮忙……这些事情单独拿出任何一件来妹夫都难以独自应付,现在面对这一摊子事情他却显出别人都难有的平静和从容,腼腆地招呼我们帮忙干这干那,自己稍有一点时间就到病房陪护妹妹。妹妹本来长得就不美,受伤后变得更加丑陋:开颅手术后头上缠满了绷带,全身浮肿,眼睛肿得像两只水泡,而嘴唇肿得像茄把子;最难堪的是妹妹神志不清,拉尿不觉,常常将大便弄得身上床上都是,这都需要妹夫整日整夜地照料,但妹夫没有一句怨言。他本家的亲戚很少来看望和照顾妹妹,我们都愤愤不平,妹夫却苦笑着说他们都有自己要忙的事,这里的事有我们帮忙他就能应付得来了。话虽如此说,但妹夫的焦虑还是从身体上明显表现出来: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周围起了一圈燎泡;一开口说话就有一股浓烈的酸腐的臭味喷出来,这应该是口腔炎症或肠胃上火的症状;大家都体谅妹夫眼下的境况,压抑着嗅觉方面的难堪,但有时还是要忍不住用手掩住鼻子或远远走开。我很同情妹夫,想替他照顾妹妹一会儿,让他回家休息片刻;但他说自己没问题,又说妹妹虽然没有意识,但还有神识,夫妻一起生活多年,怎样抚弄才能让病人最舒服最少疼痛自己心里最有数,再说这也是他应尽的责任。这样的的话让我心里暖热,但鼻角却酸酸的,使劲抑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手术后从重症监护室到普通病房,已经二十多天了,妹妹还没有一点清醒的迹象,反倒是因为黏痰咳不上来呼吸困难,又在咽喉做了切开手术,留下一个口子供人工吸痰。现在,妹妹头部插着四根管子输液,鼻腔还插着呼吸机的管子,咽喉开着吸痰的管道,下身插着输尿管,腿上还有两条输液的管子:赤裸的、毫无生气的身体就像插满了管道的肉体机器,但一咳嗽的时候就会全身抽搐,有时还会有眼泪从紧闭的眼眶流出来——妹妹在受煎熬!医生也告知我们妹妹本来就有糖尿病,此前已经出现了轻度尿毒症状;手术后因而并发了肺炎、肾炎。开颅手术的病人急需营养,但糖尿病患者又不能输入过多营养液;而只要糖尿病治不好,并发的肾炎就会越来越厉害:医生在暗示我们放弃治疗——妹妹已经没治了!但妹夫不知道是听不懂医生的暗示,还是脑子转不过弯来,常在我们不在身边的时候拿着好不容易凑来的钱去买进口医药和高级营养液。 

大家也都开导妹夫做出明智选择:继续治疗,还需要再筹集几十万元钱,而结果还是不可预测;即使头部的伤治愈了,肺炎和肾炎还要长期治疗,而且妹妹还有极大的可能会变成植物人,到那时谁来整天整夜的照顾她?况且还有一个刚刚毕业的女儿面临出嫁,一个刚上初中的不成器的儿子需要扶养;选择放弃,一来病人可以少受一点折磨,二来也就不用再求告亲戚朋友借钱,打官司要到死亡赔偿金扣除分摊的医疗费后还能省下一点顾及今后的生活…… 

我们苦口婆心地劝说,妹夫先是低头不语,轻声抽泣,等我们说烦了,责骂他死葫芦不开窍时,妹夫突然大哭大叫起来:“她还没死呢,你们就这样说她!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啊,花点钱救治不值得吗?我不要钱,我就想再让她多活几天!我愿意照顾她,只要她还能再多活一两天!!!……” 

看到平日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妹夫又哭又叫,像一个委屈至极的孩子,大家都不再言语;我则心里暗暗对他起了一丝敬意。如果是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我当然果断选择放弃治疗。我赞同安乐死是一种更人道的精神,一种更尊严的人生态度。说穿了,泰戈尔的“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高君宇的“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其实就是一个意思:极致地活,慢慢地老,快快地死;或者说就是活得有意义,死得有尊严。但是,我也知道,人生最宝贵最值得珍惜的就是爱;没有了爱,那些金钱、荣耀、智慧又有什么意义呢?妹夫虽然忠厚近乎愚顽,老实近乎无能,但他爱妹妹,即使妹妹躺在病床上变得丑陋肮脏,妹夫依然愿为她多保留一日的生命而耗尽钱财和心力;相形之下,我们这些所谓的精明、会算计的人才该是多么卑劣和低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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