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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命元素到生命大境界  

2017-04-01 14:23:33|  分类: 高山回音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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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人类神话时代那种澄明境界的一个纯粹生命的歌与哭)

——海子诗歌思想浅析

前言:

我不得不起来为诗人海子遭受别人的误解甚至污蔑而进行辩驳和抗争,也就是说,这篇文字是为我的好兄弟海子抱不平而作。时至今日,还是有很多人以世俗的眼光关注海子自杀这一事件,污蔑海子在用自杀行为自我“炒作”。这实在是因为这些人没有把精力放在解读海子的诗歌作品上,而只看一些所谓的评论;而那些肤浅的评论根本就没有触摸到海子诗歌的精神实质。为此,我觉得有必要写点东西来评析海子诗歌的精神内涵和文化价值。

中国的当代诗人中,只有海子的诗歌触摸到了“生命”,生命本初的痛苦和幸福。他从宇宙生命中的水、火、河流、怀孕、死亡、麦子、草原这样一些元素直击到“土地”、“太阳”这样的生命大境界。而其他真正的诗人或借诗歌谋求名利的所谓诗人,还停留在社会文化复述,甚至是“无意识写作”而其实是胡乱堆砌文字这样一种文字游戏的层面。即使是海子的还有骆一禾,也只是前进到文化智识的层面,还没有彻底剥离裹缠生命的世俗文化老茧,还原生命纯粹的面目。

还有人说,海子的诗歌中流淌的是农耕文化的血统。他诗歌中的意象、情感,只属于不复存在的乡村、古代,因而称之为乡村诗人(麦地诗人),他是在为一个已经消失的幻象唱挽歌。

我觉得这样说的人对海子的诗歌印象只来自媒体流传的几首短诗,他们只看到了海子诗歌的意象和表象,而没有通读海子的诗歌作品,更没内有透过诗歌的意象看到海子歌颂的本质的东西。即使是使用那些古远的意象,海子的目的也不是为消失的乡村文明唱挽歌,他是在召唤!他歌唱那些遥远的东西,只是因为它们是真实的、本质的、神圣的。他就是要用诗歌召唤它们,让它们重新回到人们的心中。

我选择了四个关键词:返璞归真、生命元素、纯粹之思、世界诗人。我将从这四个词语出发,来浅谈我对海子及其诗作的感悟。

   

一、 返璞归真

海子创作的鼎盛时期,处于西方现代派思潮和文学洪水般冲击中国精神文化版图的上世纪80年代,这一时期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对西方现代派的了解和接受都是粗枝大叶、狼吞虎咽的,往往是只抓住一点皮毛的东西就简单移植到自己的创作中,作为自己标新立异的基石。于是那一段时期中国文坛上各种反传统、炫耀创新的旗帜纷纷擎举起来,流派名目甚至多于文学理论,而文学理论又多于具体作品。就在当代诗坛盛行扯大旗、喊口号的浮躁中时,海子一人独自回到传统经典里去了,他的视线落在了《道德经》、《庄子》、印度史诗《薄伽梵歌》、《摩罗衍那》、希伯来《旧约》、埃及《死亡书》等生命大书上,也落在但丁、歌德、莎士比亚以及荷尔德林、梵高、尼采、托尔斯泰、茨威格等这些伟大的灵魂上。

在哲思小说《村庄》中,海子自己说:“我就活在这些人当中。但他们并不知道我是一位盗墓的。说到这里,我都有些不好出口。事情是这样的简单。就是,每写一支歌,我就要去那些方石墓群那儿挖掘一次。当然,那些歌儿是在人群中反复传唱。”

所谓盗墓,就是去重新解读和觉悟那些传统经典,寻找这些伟大经典抒发的人类精神或者叫人类集体意识。海子的诗歌就是对这种人类集体大意识的新的个人阐发。欣赏花朵(表象、抒情短诗)可以在阳光下;而要触摸根须(本质性的东西、大诗、史诗)则必须进入幽深和黑暗!

正如歌德在《浮士德》第二卷描写空虚中的母亲之国时所说:我真不愿泄露崇高的秘密—— /女神庄严地君临寂静之间,  /周围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谈论她们,也会惹起麻烦, /她们叫母亲!(原始力量)

海子的痛苦和自杀也都和这种伟大精神的有关——在另一篇哲理小说《谷仓》中他说现在人类生活中“教堂远了。只剩下酒馆、公共厕所、澡堂子。诸神撤离了这座城池。如是我被囚禁在谷仓。……囚禁在这人类意识的谷仓。”因为这种精神暗夜和人类伟大精神的重压,让一个个体的诗人无法承受而选择了自我毁灭。在长诗《太阳》里有这样的句子:在火光中 我跟不上自己那孤独的/独自前进的,主要的思想/我跟不上自己快如闪电的思想……我的生命已经盲目/在火光中,我的生命跟不上自己的景象……诗歌的金弦踩瞎了我的双眼……爱情使生活死亡。真理使生活死亡……光明长成了黑暗……幻想的死亡/变成了真正的死亡……

海子的创作一开始就是经由传统经典而切入“生命的真实风景”的。譬如,他从“混入凝望月亮的野兽”群落的庄子那里看到生命最纯粹、最本质的图像。

在《重建家园》中,海子说:在水上,放弃智慧/停止仰望长空/生存无需洞察/大地自己呈现……放弃沉思和智慧/如果不能带来麦粒……

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诗中,海子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在《祖国》一诗中,他说: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的短暂情人/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只有粮食是我珍爱  我将她紧紧抱住/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

二、生命元素

作为对生命真实风景的具体把握,海子选择从生命元素入手,进行“与宇宙生命意识的搏斗、和解、对话和同一”。

里尔克的诗歌创作经历了一个从情感的抒发和宣泄,到“客观地描绘”的过程。在情人兼指引者莎乐美的启示下,他逐渐摆脱了“肤浅的自我抒情”,开始观察“物”, 描述“物”, 进入“物”的内部, 目的则是为了发掘出依然完美无缺的物性——这种物性与神性相通, 正是存在之本质和奥秘, 从而最终找回已经异化和失落的人性。于是就有了《图像集》。

里尔克把握存在本质是通过“物”,通过“图像”;海子则是通过生命元素。

在早期的诗篇中,海子抓住了“麦地”这一生命本真元素,写下了如下诗篇:

《询问》:在青麦地上跑着/雪和太阳的光芒……

《麦子熟了》:那一年  兰州一带的新麦/熟了/在回家的路上/在水面上混了三十多年的父亲还家了……

《死亡之诗(二)》:我所能看见的少女/水中的少女/请在麦地之中/清理好我的骨头……

《五月的麦地》:全世界的兄弟们 /要在麦地里拥抱 /东方 南方 北方和西方 /麦地里的四兄弟 好兄弟 /回顾往昔 /背诵各自的诗歌 /要在麦地里拥抱……

其他的生命元素之歌——

风和水:风很美/小小的风很美/自然界的乳房很美 /水很美 /水啊 /无人和你 /说话的时刻很美

日光:日光其实很强/一种万物生长的鞭子和血!

雨:打一支火把走到船外去看山头被雨淋湿的麦地  /又弱又小的麦子!  /然后在神像前把火把熄灭  /我们沉默地靠在一起  /你是一个仙女/ 住在庄园的深处

夜:夜里/我把古老的根/背到地里去

怅望祁连(二):星宿 刀 乳房 /这就是雪水上流下来的东西

坛子:额头披满钟声的/土地/一只坛子

远方: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木头 一个叫马尾

太阳和野花:太阳是野花的头/野花是太阳的诗

野花:你是囚禁在一颗褐色星球上孤独的情人!/野兽的琴/各色小鸟秘密的隐衷/大地彩色的屋顶/太小太美/如心

 

三、纯粹之思

就像日本江本胜在《水知道答案》一生中所说:我从来不认为语言是人创造的,而觉得是人类从大自然当中学会了语言。我套用这句话表达我对海子诗歌的理解:我不认为诗歌是人创造的,而觉得是人类从大自然聆听到的。所以我认为真正的诗歌是在表达自然的声音,一个优秀的诗人一定是在层层剥离包裹在心灵外面的世俗文化,而让心灵抵达自然纯粹的语言。

海子的诗,避开社会文明和文化阐释,而回归生命的纯粹之思。海子的诗歌思维,是一种神话思维,是宗教和哲学之前的生命歌唱。他要避开人类社会各种文明对生命本身的层层遮蔽,回归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渴慕的“澄明”的存在状态。他是站在“轴心时代”之前的一片原始、纯粹、干净的土地上热情歌唱的!

思念前生: 庄子在水中洗手 /洗完了手,手掌上一片寂静 /庄子在水中洗身 /身子是一匹布 /那布上沾满了 /水面上漂来漂去的声音

诞生:野花的小手在怀孕 /生下诗人叶赛宁

给萨福:托斯卡尔的美丽的女儿/草药和黎明的女儿/执杯者的女儿 /你野花/的名字/就像蓝色冰块上/淡蓝色水清的溢出

 

四、世界性诗人

叶芝在《幻象》献词中说:“我渴望一种思想体系,可以让我的想象随心所欲地进行创造,同时又能使想象所创作的或能创造的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这种历史就是灵魂的历史。”伟大的诗人,必须通过聆听宇宙伟大意志,建立自己的生命大视野或者叫伟大的诗歌思想体系

很多伟大的诗人都有自己的体系性的诗歌思想,这种体系思想成为了他们创作大诗的文化背景、诗歌支柱和源远流长的诗歌营养。譬如:

但丁——,通过感悟基督教思想,创立包含地狱、炼狱、天堂的精神体系。

歌德——,通过中世纪之后的西方社会文明,感悟人的使命、生命的历程和人类的最后拯救。

叶芝——,他的《幻象:生命的阐释》是一本关于阐释人类灵魂的书。通过意志面具创造性心灵命运的躯体的排列组合创造了二十八种相位来探讨人类生命和历史的奥秘。

海子——,他通过感悟从黄河流域到印度、埃及、古希腊和两河流域的文明,感悟宇宙生命的伟大意志。他从古希腊哲学家那里借到构成宇宙生命的“原子”元素,又从古印度史诗尤其是《薄珈梵歌》那里借到宏大的“宇宙生命图像”,来构建自己的诗歌蓝本。用他自己的话就是,我的诗歌理想就是在中国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诗歌,我不想成为一名抒情诗人,或是一位戏剧诗人,甚至不想成为一名史诗诗人,我只想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的结合,诗和真理合一的大诗

通过感悟伟大古籍,感悟“宇宙生命的大图景”,海子创作了一系列长诗:《传说》、《太阳》、《土地》、《河流》等

以《土地》为例:

第一章 老人拦劫少女(1月。冬。)

第二章 神秘的合唱队(2月。冬春之交。)

第三章 土地固有的欲望和死亡(3月。春。)

第四章 饥饿仪式在本世纪(4月。春。)

第五章 原始力(5月。春夏之交。)

第六章 王(6月。夏。)

第七章 巨石(7月。夏。)

第八章 红月亮……女人的腐败或丰收大地那不能愈合的伤口(8月。夏秋之交。)

第九章 家园(9月。秋。)

第十章 迷途不返的人……酒(10月。秋。)

第十一章 土地的处境与宿命(11月。秋冬之交。)

第十二章 众神的黄昏(12月。冬。)

 

    真正的诗人,必须走出肤浅的自我抒情,而走向对伟大生命的感悟和热爱;而要成为一个伟大诗人,则更要创设宏大的诗歌思想体系。

但这也正是诗人的危险——史诗,本来是一种民族集体的合唱,现在已经失去了那种民族集体创作的文化环境,就只好由天才个人来独立承担。史诗承载的宏大思想和个人心灵的势单力薄形成难以解决的矛盾,进而形成天才诗人的巨大压力。在逼迫天才诗人高声歌唱的同时,也将他们推向死亡的黑洞。因此,关于海子的死亡,我更相信他的好友骆一禾的分析:海子绝不是以死亡提高了自己作品的人。他“从浪漫主义诗人自传和激情的因素直取梵高、尼采、荷尔德林的境地而突入背景诗歌——史诗”,正如激情方式和宏大构思有必然冲突一样,海子凭一己之力,以激情写史诗才是他走向毁灭的精神根源。

就当代中国诗坛而言,海子有他特定的成就,而不是从一般知识上带来了诗歌史上各种作品的共时存在。他不是中国传统诗歌大河里的一脉支流,而是开辟另一流域的新的大河,他不仅对现在、将来,而且对过去都将产生重大的影响。(陈东东语)。我们之所以还不了解他,是因为我们的诗歌思维还停留在传统诗歌的自我抒情上;而不是像他那样超越自我,突入宇宙生命的伟大图景!套用海子的那句话:要热爱风景,而不是仅仅热爱你的眼睛,我也想对热爱诗歌的人们说:要迷醉于宇宙生命的伟大音乐,而不是仅仅迷醉于自己浅吟低唱的嗓子!

  (本文写于201354日海子去世15年祭,201741日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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