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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老了(杨)  

2013-12-16 14:29:14|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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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老了,老得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是爸爸妈妈最小的孩子,我小的时候,妈妈总是叫我“小棉袄”,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应该是这样的:小棉袄最贴心,最温暖,虽然不漂亮,但是能抵御风寒。妈妈领着我出去时,别人总是惊讶的说:“哎呀,商老师,你还有这么小的闺女啊?”我是我妈37岁才生的,本不在“计划”内,几经周折才有幸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妈妈年轻时非常漂亮,在当时清平师范也堪比校花,能登台演出,能提笔画画,能排演节目,能指挥合唱,是个名副其实的才女。

妈妈是位优秀教师,对工作兢兢业业,对学生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甚至比自己的孩子都负责任。妈妈在学校里教语文和音乐,她的学生都会识简谱,可是我们兄妹四人除了姐姐无师自通外,两位哥哥和我对乐谱都是一窍不通。长大后姐姐偶尔笑着抱怨,说“妈妈只教育别人的孩子,不教育自己的孩子”。

妈妈从事教育工作39年,把一生奉献给了教育事业。退休后,疾病缠身,失去了往日的风采,这次住院是因为脑神经受损,影响了吞咽功能。

妈妈是真的老了,不能走路,不能吃饭,不能翻身,没有喜怒哀乐,心无挂碍,一切都需要别人照料。

妈妈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短发参差,额头宽大,布满了皱纹,我细数过,共七道。眉毛稀疏,眼皮下垂,这样当睁开眼时,眼睛就成了三角形。鼻子依然挺拔,只在左眼下方的鼻梁处有一拇指大的肉瘤,据说是年轻时戴近视镜,老了戴花镜,鼻梁不堪长期重负而生的。牙齿脱落,导致嘴唇凹陷,脸上的皮肤松弛,黯淡,但没有老人斑,眼神一直是呆痴的,没有表情,因为这个世界她看不懂了,双手干枯,筋骨尽现,时常冰凉,尽管被子很厚,屋里很暖,感觉妈妈的生命在一丝丝消褪。

我经常站在病床前,弯下腰,仔细看着熟睡的妈妈,犹如年轻的妈妈在看着熟睡的我,我经常在妈妈的脸上寻找她年轻时的痕迹,可是苍老的皱纹已经遮挡住年轻的脸太久了,已经无迹可寻了。我真的不敢相信,躺在我面前的妈妈竟是那位短发青春、神采飞扬的即将毕业的学生,我极力的想把他们划上等号,但我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我不禁震慑于光阴的威力了。

光阴如此残酷无情,恨悠悠,几时休。

人生如此朝花夕落,动离忧,不能收。

妈妈如此衰老无助,心颤抖,泪盈眸。

 

衰老的妈妈不认得的她的孩子,却记得她的两位学生,还会背颂她教给学生的两首诗。

当妈妈略微清醒时,我们常常有这样的对话——

我说:“妈妈,我是谁呀?”我多么希望她能喊对我的名字,她曾无数次深情呼唤的名字。

妈妈看着我,目不转晴,沉吟良久,终于开口说:“崔--云。”

声音遥远,嘶哑,混沌,缓慢,干涩。

我的心头闪过辛酸——妈妈说错了。崔淑云是妈妈喜欢的学生。

但是,我倒底是谁!我真的就是我吗?现在的这个我还是过去的那个我吗?在光阴中也许我已成为另外一个人了。

也许妈妈说的对。如果能量永恒,肉体的衰朽就意味着精神的超强和超绝!我相信人在摆脱了尘世的思虑后会返归生命本身。

于是,我说:“妈妈,咱背首诗吧!——‘白日依山尽下句是什么?”

妈妈不假思索地背诵说:“黄----流。”

我竖起大拇指,“说对了!妈妈真历害!”

转念却思虑纷云:白日要皈依青山,黄河要皈依大海,可是人类要皈依什么呢?

我又试探着问:“妈妈,咱再背一首——‘南北山头多墓田’。”

妈妈立刻回答:“清------然。“

我又说:“日落狐狸眠冢上。”

妈妈说:“夜------前。”

我又说:“今日有酒须当醉。”

妈妈说:“一------泉。”

 ……

妈妈对答得干脆而正确,何曾像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那么,和狗苟蝇营于凡尘俗务的我们对比,又是谁神志不清呢?我忽然觉得妈妈不是衰老了,而是开始走进真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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