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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天命审视生命,以生命印证天命 八  

2012-03-20 22:47:25|  分类: 论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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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 《无名书》神圣浪漫主义和德国浪漫派的相同性

虽然时代迥异,无名氏和德国浪漫派面对的历史背景却有很大相似性。《无名书》对“时代”的反省是从北伐开始的,这是中国现代史上第一次暴风骤雨式的改造社会革命,但它却以“四·一二”这样杀人如麻的惨剧结束。无名氏视这次革命为“法国大革命”的重演,说只要“雅各宾”狮子一出现,后面一定紧跟着“热月”反动的狼;而中国这只狼在面貌上,一定会以极左姿态出现,而不是极右,结果,非毁灭千千万万人不可。他认为“社会改造主义”立足于一种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将有限当成无限,短暂视为永恒,忘记了人的有限性和残缺性,这种设计的结果必然导致暴力崇拜,把社会推入一个天翻地覆的混乱中,人们将会“在哭笑、杀戮和抱吻中,渐渐忘记桥下大海,以及海上曾卷刮过无数万万万次的暴风。……他们常常有这样的错觉:在时间大海上,历史搭着浮桥,人站在桥上看朦胧海景……”[86]丧失了“神性”,忘记了“天命”,人就失去了为人的终极价值标准,“世界的黑夜来临了”。无名氏对暴力崇拜和主张社会改造的历史唯理主义的否弃,和德国浪漫派是一致的。浪漫派的诗人和哲人们大都为法国大革命的胜利激动过,年青的谢林与黑格尔一起激动地种下了一棵自由树,但随之而来的雅各宾专政又把他们推入失望、苦闷的深渊。他们看到,革命者承诺的“自由”、“民主”、“正义”被大规模的暴力镇压、流血的动乱所淹没,传统文化中的“神圣”和“美德”观念都被无情践踏了。处在不同时代,但无名氏和一百年前的德国浪漫派哲人同样面对传统文化的“神圣”被脱魅的尴尬,同样渴望通过对“神圣”的捍卫,重建人的生存意义和价值世界。

人类渴望永恒,渴望超越有限与无限之间的深渊,但是人的感性本身阻碍着这种绝对自由的实现,所以我们不能以这个世界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而应从另一个世界的眼光(我们可以称之为界外视点或宇宙视点)来看这个世界。无名氏是从“星球哲学”的视角,让印蒂倾听“天命”的召唤,不断超越生命的各种“虚妄”,最终抵达生命的“圆全”;浪漫派主张一种超验原则,以诗意的感觉来把握世界,通过世界的浪漫化找到生命的本意。“浪漫化不是别的,就是质的生成。低级的自我通过浪漫化与更高、更完美的自我同一起来”[87]。浪漫派的这个“更完美的自我” 就是“全一”,和印蒂追求的生命的“圆全”概念几乎等同。我们还可以进一步看到,诺瓦利斯认为,既然人的有限自我是无限“全一”的一个片断,人的自我与宇宙“全一”的对话关系就顺理成章地产生了,这样,有限的个人就有可能把自己提升到那个既是“全”又是“一”的“大我”上来。施勒格尔也讲,人的存在既是有限的,又是无限的,既有“我”,又有“原我”。人能够倾听无限的宇宙的音乐,领会神性诗的美,这是因为人也是宇宙诗人的一部分。此理,无名氏在《开花在星云以外》中也有相近的表述:当生命未出现于地球以前,“生命的前身”应该仍是宇宙的一部分,或者说它们融合在宇宙大生命里,个体生命既然来自宇宙本体,个体生命的独立很大一部分仍依赖宇宙本体。[88]在这里,浪漫派的上帝(全一)和无名氏的“天命”(宇宙)可以看作“绝对生命”的两个不同表达:上帝是从同一性方面来考察到的宇宙,宇宙则是从总体性方面来加以理解的上帝。

无名氏和德国浪漫派先哲们也有共同的文学价值观。为了阐释自己对于无限的独特见解,给世人指出一条通向“神性”的道路,施莱格尔计划写作一部“新圣经”,提出一种新宗教,为世界新纪元提供一个根基,为新世纪的人类找寻一个稳定的中心。出于同样的愿望,无名氏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完成了自己的“新圣经”——《无名书》。之所以称他为“新圣经”,正如耿传明在评论它时说的,《无名书》不是一部单纯的文学文本,而更多的带有宗教文化哲学的探索意图,因此,单一地以某种文学上的“主义标准”来匡定它,终有难以尽言之处……在一部小说里标举一种世界观,创立一种“新宗教”,这是罕有人做过的尝试。它也使《无名书》涨破了小说的形式,而向宗教、哲学方向倾斜……是对于小说这种随着世俗化的社会趋势而繁荣的文体形式的反拨,而向前现代的史诗寓言回归。确实,仅仅从所谓的文学层面看,《无名书》远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但何谓文学?文学艺术的价值何在?对此,德国浪漫派的看法和无名氏倒是不谋而合。既然这个世界没有意义,那么,就要创造出意义。人之为人,并不在于他能征服自然,而在于他能在自己的个人或社会生活中,构造出一个符号化的天地,正是这个符号化的世界提供了人所要寻找的意义。浪漫派认为,真正的诗歌(文学)决不仅是单纯的艺术文本,而是要解决人的存在的问题,诗(文学)的应有任务,就是再现永恒的、重大的、普遍美的事物。从这样的角度考察《无名书》,就会肯定《无名书》是一部探讨人类“天命”的大书,一部关于人类心灵探索的长河史诗。

把浪漫主义仅仅当作一种艺术创作手法,实在是一种失误,实际上它更是一个人的生存态度,人的有限生命抵达“存在”的途径。德国浪漫派发展到尼采,推出了一个浪漫“超人”查拉图斯特拉。他隐居山林十年,磨砺心智,汲饮精神,重塑崭新的人性;然后重返人世,开启人的精神,号召人彻悟生命的真谛,成为新的价值和意义的创造者。这和无名氏笔下的印蒂何其相像:他们在一个失去了灵性和神灵、丧失了生命意义的时代,在漫漫长夜走遍大地,寻觅一个新的生命价值世界。这两个人物形象的文化价值显然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文学价值。

3.1.2 《无名书》神圣浪漫主义和德国浪漫派生命追求的差异

无名氏拥有和十九世纪德国浪漫派同样的终极价值情怀,但有限的自我怎样才能与更高、更完美的大我同一起来?无名氏所倡导的通向生命“圆全”途径却和德国浪漫派有所不同。

德国浪漫派提倡“走向内心”,通过个体的灵性(想象、幻想和爱)去感悟,而不是通过理性逻辑去分析,因为人的心灵有着比理性更高的智慧。这里,德国浪漫派有两点和无名氏的思想是一致的。一是他们都不否定生命,认为从有限到无限的超越只能在有限性上下功夫,站在有限的“人”的立场,改变有限生命对世界的感受方式,通过冥思、爱和悟道,使得有限和无限统一起来,突出的是个体生命的超越。二是关于情感(激情)的理解,他们都认为情感(激情)不仅仅是感性个体的东西,在情感(激情)中还蛰伏着神性的东西。爱不能仅仅停止于世俗的情爱,爱还应该是对神圣的“渴念”(参悟),爱是灵魂深处绝对生命精神的激发。这也是德国浪漫派超出其他欧洲国家的浪漫主义的地方。

德国浪漫派追求有限与无限的统一,(有意无意地,它们还是沿袭了传统形而上学二元论,把世界割裂分成有限和无限两个相悖的部分)其中介是审美。以审美的眼光来审视世界,可以将现实世界诗化;但以审美的眼光审视无限,则无限又陷入了一种神秘莫测,不可把握,关于人的“终极”归宿的问题还是无从下手。所以,浪漫派只好求助于幻想和信仰,因而又回到了宗教的老路上来。另外,浪漫派诗哲一开始就关注死亡问题,在作品中反复冥思、沉吟这一主题。但一直到现代诗人里尔克,死亡依然是秘不可宣的。他们无法解决死亡对生命的重压,只是以“死”来肯定“生”:死是生的前提,“因为我会死,我才感觉到我的存在”[89]。他们认为:只有在生与死的永恒交替中,才有不断超升的生的永恒之流,死的烈焰吞噬了僵滞的特殊性,最终扬弃了个体的定在,从而与“大全”结合在一起。如此一来,个体生命的现世价值依然得不到肯定,死亡对个体生命依然是一种永恒的压力。对这个问题,《无名书》倡导回到东方,求助于禅宗:以“天命”取代“神”,以“悟道”取代“信仰”,在“宇宙大生命”这一前提下,彻底打通生与死的界限,将死亡意识彻底摧毁,让心灵彻底解脱:生命来自宇宙又回归宇宙,生是一种光明,死也是一种光明。这样一来,一个悟道的个体就可以达到“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四时合序”的完美天人合一之境。

    按照无名氏的看法,“在人生信仰问题上,生死是第一大问题,基督教徒化尽九牛二虎之力想进入天国,正是为了向永生不死。但这一种方法究竟不全合乎现代科学精神。禅宗‘悟道’以不悖于现代科学精神的方式‘了生死’,彻底解决生死问题,这对人类未来新信仰是一大贡献”[90]。在人类信仰的最大问题——生死问题——这一点上,《无名书》借助东方“禅宗”开创“星球哲学”,超越了德国浪漫派,同借鉴东方的存在主义哲学一道,堪称当代生命哲学的最高智慧。仅此一点,《无名书》就具有了无可替代的世界意义。



 



     [86] 无名氏.野兽·野兽·野兽.广东:花城出版社,1995.15页。

[87] 诺瓦利斯.片断.转引自刘小枫.诗化哲学.山东:山东文艺出版社,1987.33页。

[88] 无名氏.开花在星云以外.香港:新闻天地社,中华民国七十年九月版.180~181页。

[89] 霍夫曼斯塔尔.诗与短剧.转引自刘小枫.诗化哲学.山东:山东文艺出版社,1987.200页。

【91] 〔德〕海德格尔.林中路.孙周兴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249页。

[93] 王明科.建构的圆满与乌托邦:无名氏的文化反思品格.山东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4(12)(第6卷第4期):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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