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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天命审视生命,以生命印证天命 一  

2012-03-20 22:16:31|  分类: 论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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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何谓浪漫?什么是浪漫主义的精神核心?

关于无名氏的流派定位,学术界争论纷纭。我还是赞同陈思和教授的说法,相对于从现实生活中提炼情节,再造现实世界,无名氏擅长的是从生活表面现象上轻轻掠过,进入想象的空间,所以还是“应该从浪漫主义思潮的角度来讨论无名氏的文学史地位。”[2]耿传明教授也指出《无名书》是一部凌驾于生活世界之上的理念化极重的心灵探险作品。但同样把无名氏的作品定义为浪漫主义,不同学者观点还是有很大的分歧:陈思和判定:“从流派的角度来说,他的作品最有资格被列为浪漫主义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最后一个余波。……从郁达夫到无名氏,体现了西方浪漫主义在中国由盛到衰的过程。”[3]钱理群直称其作品为浪漫主义,刘玉凯等称之浪漫派,香港学者李辉英、台湾的周锦明称之为颓废浪漫主义,李晓宁把它看作后浪漫派,谭桂林视之为后期浪漫主义,朱德发、陈国恩称他为新浪漫派,更多的学人如刘增杰、马良春、汪凌等沿袭严家炎的观点判定为后期浪漫派,等等。我个人认为,之所以出现这样的争论,首先是因为“浪漫主义”的含义极其丰富,外延非常模糊;其次是因为无名氏前后期文学追求不同,作品驳杂博大,而且他的全集出版较晚,许多学者只是看到他的前期作品,而没有以其全部文本为判断标准,有些学人即使查阅了其全部文本,也只是依据其文本的表层,而未能深入其文本的精神内核来进行判定。

1.1 浪漫主义的精神核心是什么?

我认为,要明确无名氏作品的文学流派定位,首先我们要搞清楚:究竟什么是浪漫主义,浪漫的本质是什么?此外还要明确,探讨无名氏作品的文学流派定位的意义何在?

一般的论述是:西方浪漫主义是肇端于18世纪中叶的一股反对启蒙理性主义的运动。浪漫主义总的特征“是用审美的标准代替功利标准”,[4]或者说,它的特点是强调情感、意志等非理性因素的重要性,激烈反对启蒙运动宣扬的普遍理性和任何一种普遍性。中国理论界,关于浪漫主义比较有代表性的观点是朱光潜在《西方美学史》中总结出的欧洲浪漫主义的三个特征,“浪漫主义最突出的而且也是最本质的特征是它的主观性”[5];当代文艺理论家童庆炳在他主编的著作中也作出类似的论述:“首先,浪漫主义的特征表现为它的理想主义精神……注重于主观情感的抒发。”[6]其实把浪漫主义文学的基本特征概括为:强烈的主观色彩、偏爱表现主观思想、注重抒发个人的感受和体验、想象丰富、感情真挚、人物形象的超凡性等等,这样的结论是止于表面的,也是有失片面的。正如任何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一样,浪漫主义也是随着时间的变迁而变化的,浪漫主义的精神内核也经历了一个由浅到深的演化过程。

我们的文学史和哲学史常常都把卢梭视为浪漫主义的先驱,这样的说法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卢梭较早明确指出了近代文明的危害,主张回归自然,拯救人的自然情感。其实,浪漫思想的先导还可以更早追溯到十七世纪的帕斯卡尔,它比卢梭更早就看到,人不能从理智方面找到“安身立命”之所,生命的最终皈依还要靠情感,靠爱来找寻。他在笛卡尔唯理主义时代就开始关注后来成为德国浪漫派的核心课题:有限与无限的关系问题。

然而按照刘小枫先生的看法,帕斯卡尔也好,卢梭也好,在他们那里,都没有形成比较明确的浪漫主义主张,更没有上升到浪漫化的哲学理念。直到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德国浪漫派哲学的出现,才真正把浪漫精神作为一种哲学形态确定下来。

相比于英法的浪漫主义文学,德国的浪漫主义文学运动延续时间最长,影响更为深远。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因为只有德国才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浪漫哲学思潮,并发展成为一种思想传统。英、法等国的浪漫主义运动,由于与资产阶级反对封建专制和暴政斗争的紧密联系,所以一般带有比较鲜明的政治色彩,表达了“对法国启蒙主义及其激进的政治后果的敌意”[7]。“德国浪漫派有自己的亲身父亲,这就是康德、席勒、费希特。他们的祖先是柏拉图。”[8]因而德国浪漫派自其诞生之日起,就有着自己独特的气质和禀赋。他们的旨趣始终在于:个体生命如何获得生存的价值和意义,如何超越有限与无限的对立去把握超时间的永恒。他们思虑的焦点是:终有一死的人在这白日朗朗、黑夜漫漫的世界中究竟从何而来?又往何处而去?哪里是灵魂的归依?

其次,德国浪漫派的形成有其特殊的社会历史根源。浪漫派的诗人和哲人们大都为法国大革命的胜利激动过,但随之而来的雅各宾专政又把他们推入失望、苦闷的深渊。F·施勒格尔对法国大革命的见解是很有代表性的:“法国大革命固然是各国历史上最伟大、最值得注目的现象,是一次世界性的大地震,但也是时代最可怕的怪事,最深刻的偏见,它把时代推入一个残酷的天翻地覆之中,交织成一出人类的悲喜剧。法兰西民族性格中一切悖理的东西都压缩在这场革命中了。”[9]从此,浪漫派诗哲们对人类的真正自由和彻底解放的思考变得审慎起来,他们深切领悟到,“人的命运、归宿和去向,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民族和历史的问题,而是一个带根本性的人的天命的问题”[10]。德国浪漫派因此将目光转向柏拉图的理想世界,转向基督教的上帝之邦,他们追求有限与无限的统一,突出个体的永恒超越。

正因为如此,著名美学大师宗白华先生才感叹说,只有德国精神才真正禀有浪漫气质。

我在这里分析德国浪漫派和英法等国浪漫运动的差异,并不是要区分它们的优劣,而是要借此表明,真正的浪漫主义文学所论述的不是日常的平凡琐事,“而是永恒的、根本的、普遍的问题和人类存在的‘价值’。……用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它所涉及的不是事物实际的状态,而是事物可能的或者应该具有的状态。”[11]

虽然浪漫主义是一个极其宽泛的概念,甚至E·B·伯格姆宣称谁试图给浪漫主义下定义,谁就在做一件冒险的事;但我以为,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形形色色的浪漫主义形态中,其精神本质还是可以抽取的,那就是:超越。自由意志、纯粹激情是一种对世俗的超越,但这样的浪漫还没有抵达浪漫的精神核心。席勒曾说,“美是有益的,但还没有超越人”[12],我也想说:激情是一种浪漫精神,但它还是太“人性”了,还需要被超越,因为它不是浪漫精神的最内在的本质。那么,超越的标准和目标又是什么?天命[13]——永恒的天命,神圣的天命!

泛泛的浪漫啊,没有天命的引导,你对脆弱的人生有多少意义呢?



 



[2] 陈思和.试论《无名书》.当代作家评论,1998(6):6。

[3] 陈思和.试论《无名书》.当代作家评论,1998(6):5。

[4] 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册).北京:商务印书馆,1976.216页。

[5] 朱光潜.西方美学史.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1.710~711页。(“其次,浪漫运动中有一个‘回到中世纪’的口号”,“第三,浪漫运动中还有一个‘回到自然’的口号”)

[6] 童庆炳.文学概论.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1989.480页。

[7] 〔英〕玛里琳·巴特勒.浪漫派、叛逆者及反动派.黄梅、陆建德译.辽宁: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7页。

[8] [10] 刘小枫.诗化哲学.山东:山东文艺出版社,1987.8页,12页。

[9] 〔德〕F.施勒格尔.雅典娜神庙断片.转引自刘小枫.诗化哲学.山东:山东文艺出版社,1987.12页。

[11] 〔美〕安·兰德.源泉.再版前言.重庆:重庆出版社,2005.1~7页。

[12] 〔德〕席勒.论秀美与尊严.转引自刘小枫.诗化哲学.山东:山东文艺出版社,1987.25页。

[13] 冯友兰先生在其《中国哲学史》中指出:“在中国文字中,所谓天有五义:曰物质之天,即与地相对之天。曰主宰之天,即所谓皇天上帝。曰命运之天,乃指人生中吾人所无可奈何者,如孟子所谓‘若夫成功则天也’之天是也。曰自然之天,乃指自然之运行,如《荀子·天论篇》所说之天是也。日义理之天,乃宇宙之最高原则,如《中庸》所说‘天命之谓性’之天是也。孔子云:“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论语·泰伯》)天是人道的范本,是至善至美至神之德的根源。命的原始意义,诚如段玉裁云:“命者,天之令也。” 命是天的显明、显发,亦即天之义理的显明、显豁。

“天命”在本源意义上不是所谓命中注定的“命运”(destiny),而是生命的最高境界,是人之所以能生而融合万物的原则,是生化不息、开物成务的义理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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